水面倏地裂开了，滴落如帘的水珠下掩着一个瘦小的银发少女，仿佛是水波拼凑起来的光影。
“月！这里！”星冲着虚空喊了一声，又顺势伸手一点，身旁的水竟结成了冰。不远处的虚空渐渐撩起一层蓝色的水雾，雾影交错之下，竟浮现出一名如水的蓝发少女，飘渺空灵，亦幻亦真。
“星，你又胡闹……冻住了会死掉的。”月皱了皱眉。
“啊…对不起，我不知道呢……”星垂下头，低声道。
星伸手又是一点，冰骤然化开，一株透明的“菊花”瞬间枯萎下去。
傍晚。
“月，这种透明的花叫什么名字啊？好可爱哦！”
“……”
“对了，它可以吃么？摸起来好像冰块哦！”
“………”
“它有什么用啊？为什么你要采这么多？”
“…………”
“月！你怎么不说话啊？！我在问你呢！”
“……………”
“算了，你还是这样，不问了。”
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落月依然在收拾她的“菊花”，星嘴一撇，独自一人走到门外的篝火边，添了点柴，坐了下来。
天色黑了下来，月亮只有一条细细的弯钩，脆弱得好像一阵风就会被吹到水里。
“星，你来。”月依然低着头，轻轻唤了一声。
“嗯？啊！那些花呢？！不会…不会都被你做成这些……呃…药丸了吧？”星跑进屋，看到眼前的景象，吓了一跳——三大筐透明的“菊花”凭空消失了，只剩下眼前的九颗透明药丸。
“是的。这种花不是普通的花，它的名字叫‘沉菊’。”月淡淡道。
“那为什么要把它们做成药丸呢？”星的眉毛拧得紧紧的，仿佛是在为这些美丽的花感到惋惜。
“因为，如果这些花用寒玉簪捣碎，便可制成‘千之语’，可解百毒。”月微微扬起脸，看向站在一旁的星，眼中荡漾着晶莹的光彩。
星沉默了。许久。
“月，你能告诉我……你是干什么的么？”星薄薄的嘴唇张开又闭，轻声说道。
“……你真的想知道么？”月垂下头，看着自己方才因捣药施法而变得乌青的手指。
“嗯。”星的眼睛豁然睁大，可是，银色的瞳仁中看不到丝毫光彩。
“我是，杀手。”
夜空的月彻底被云掩住，如镜的渊泠河荡起了一丝涟漪，温柔而汹涌。河源清泠的风抚着少女苍白的面颊，带着华丽的悲伤。
“我是，杀手。”星的脑海中回荡这着锋利如刃的四个字，如同在接受着残酷的凌迟。鲜血，在刀下四溅。
落月，看不出，真的看不出。平静如水的你，竟是一名杀手。杀手。
星缓缓回到屋里，取出一个墨色的木箱。星右双目微阖，右手扶箱锁，轻轻念动术语。睁眼，箱随之而开。月轻轻抬头，只见箱内是一弦琵琶，清素古雅。水蓝色的底上悬刻着银色的雪花。
星望向月，月的眼中仍是往常的平静与冷然。
“月，这是我的琵琶，好看么？”
“……”
“月，这是哥哥留给我的，是他亲手做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月，我是这里的琴师，然我为你弹奏一曲吧……”
星单手手轻抚冰冷的琴弦，清音婉流。
冰雪少女入凡尘
西子湖畔初见晴
是非难解虚如影
一腔爱
一身恨
一缕清风
一丝魂
仗剑携酒江湖行
多少恩怨醉梦中
蓦然回首万事空
几重幕
几棵松
几层远峦几声钟
烟光残照。星目中无泪。
“月，这是《天仙子》，好听么？”星抿了抿双唇，再次微笑望向月，眼中带着凄凉。“月，平民也好，杀手也罢，你能听我讲一个故事么？”
“……”月水蓝色的长发垂下来，遮住了半边脸。她抬起头，望着微笑的星，眼神空茫。
“月，你听我说：从前，有一个小女孩，银发，银曈。从她记事开始，她就同哥哥在一起。人们叫他们‘冰族的魔孽’，而且还要杀死他们。于是，哥哥便带着她四处流浪。哥哥曾告诉过她一个美丽神奇的地方，叫做‘渊泠村’，有魔族下的结界。那里的人都很温和，不会害他们。他便问哥哥：‘为什么我们不能去哪里呢？’哥哥苦笑了两声。他说，你还太小，结界外的瘴气会伤到你。说罢，他便望向远方，银色的瞳仁中闪着异样的光芒。
直到有一天，那是小女孩十岁的生日。可是哥哥从外面回来，拉起妹妹就往外跑，口中不停地说什么‘我们被水族发现了，再不逃就来不及’了什么的，小女孩不知道怎么回事，只好跟着哥哥跑。后来她跑累了，哥哥就抱着她跑。小女孩回头看到，那些敌人长得很美丽，蓝发，蓝曈。
眼看敌人就要追来了，可是哥哥却突然停下来了。他十分高兴地对小女孩说：‘今天是你十岁的生日啊！我都忘了！你可以去‘那个地方’了！’说完他便咬破手指，在女孩的身旁画了七片雪花，然后小女孩便感觉身旁的时空发生了扭曲，她呼喊着‘哥哥’，可是她只听到哥哥模糊的声音：‘对不起，我的灵力只能送你一个人去了……’带着撕裂般的绝望，女孩昏睡过去，等清醒过来便到了一个很美丽村子里了。”
“……然后呢？”月轻轻的问。
“然后？然后…就没有了吧……”星轻轻地笑了笑，带着清冷的凄凉，“然后也许你就应该知道了吧……”她垂下头，似乎有两行透明的东西从她的眼角滑落。
“嗯……”月依旧不语，冷冷的晚风撩起她如段的长发。她伸出苍白修长，的手添了点柴，又微微紧了紧身上的长袍。
“月，你告诉我！那些人中，有你么？”星忽然转过身，大声问落月。
风又大了，明晃晃的篝火被吹得东摇西曳，仿佛在一瞬间就要熄灭。
“咳…星，你还不知道吧……经过那次围剿，冰族与水族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……”落月轻轻咳了一声，仰起没有一丝血色的脸，平静地对在一旁泪流满面的星说。
她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，可在星听来，却如海上巨浪般澎湃汹涌。
“经过那次围剿，冰族与水族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。”
星缓缓走到月身边，为她添了件衣服，直视着她水蓝色的眼睛：“月，你说。”
“那次的围剿，我的确参与了。”月扭过头，避开星的视线。“因为我们想要将冰族赶尽杀绝，以争夺整片冰水之岭。那天，我们将一对兄妹一直追到封月崖，那里是冰族的领地，我们虽成功将结界攻破，却眼看着他们其中的那个女孩被送入了虚空。”月微微回身，“想必，那个女孩……就是星，你吧？”
“……”星咬紧了嘴唇，细细的睫毛微微颤抖着。
月无奈地摇了摇头。“听我说完。你的哥哥讲你送走后，便只身与我们抵抗。冰族与水族出于同根，本并无敌意，双方招式不相克亦不相容。所以，我们无法于术法伤他分毫。之后便是一场肉搏战。你的兄长武功非凡，虽灵力已于送你之时已几乎耗之殆尽，但论战术及技巧确是比我们高出甚远。只是，因为我们的人数较多，他始终没能处于优势。”她的目光望向远方的封月崖，仿佛过去与现在在这一瞬重合。
“后来，双方的体力都快耗尽了，我被主公差遣去叫总部队，暂时离开战线。结果，当我带着全部人马到来时，敌人……不，你的兄长用最后的灵力施展了‘辟天飞雪’。这是冰族的禁术，施展者若灵力不够强便要以付出生命作为代价，并永远不能转世。即使是灵力强大的人，施展后也会功力尽失，成为平常人。”落月看了一眼已近乎绝望的星，顿了一下，“……这也是唯一能够压制水族的冰系术法。”
女孩搓了搓冰冷的手，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。“因为我当时速度不够快，所以没能及时赶到战场，只是受了点小伤，所以……反倒幸存了下来。”她露出凄苦的微笑，平静道，“而其他的人，包括水族的后援军，都全部在封月崖被风雪埋葬……同归于尽了。”
“那一年，我十岁。同你一样。”落月深深闭上眼，不想让星看到自己眼中的忧伤。“星，对不起。”她感到一阵眩晕。也许，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一口气讲了这么多，可是，她有感觉自己仿佛什么都没有讲——事情已经过去，这份本该被埋葬记忆，也许真的需要同星“分享”。
星跪在硬邦邦的石板上，身体僵僵的，仿佛双膝被镶嵌在上面了。她的脸上干干净净的，泪水流干了。她哭恶心了，再也不想再哭了。冰族人的眼泪是冷的，很清澈，被风干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。
她忽然间想起自己的哥哥，想起哥哥给他做的琵琶，琴音是如此之悦耳清泠，像哥哥看她时嘴角的微笑，像哥哥望她时温柔的眼神，如碧波婉流，常使她如痴如醉，不知所措。小时候，她总对哥哥有一种特殊的依赖感，只要哥哥一消失，她就会感到异样的恐慌。那真的是一种奇异的感觉，这种感觉困惑了她十五年，到现在，她终于解开了这个谜团——原来，那种感觉是爱，或者……是超越爱的，叫做生死相依。
她不知道哥哥对他是什么感觉，也许只是作为兄长对妹妹应尽的照顾。只是，她回想起那年那天在封月崖，哥哥将她送入虚空时她隐约看到，哥哥的眼神是如此的忧伤与凄凉，是她活了十年从来没有见过的。那种眼神让女孩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而压抑感，泪水如泉喷涌而出。她好后悔，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学习术法，不能同哥哥并肩战斗。年幼的她不知道什么是诀别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——也许，是心灵的呼唤罢。
十年的日子如同一场梦，那是一场凄清的美梦——在被追杀中体味着温暖，最后落得一个华丽悲伤的结局。梦醒后一切都消匿了，她过上了梦中万分渴求的正常人生活——静静的生活在这个安全静谧的村子里，做自己的琴师，用梦中的余痕为村中的人弹奏心底动人的乐章。“这不是很好么？”殒星无数次问自己。可是，自从那日同哥哥分别后，她便感觉心中出现了无法弥补的空虚，即使落月的出现让她不再孤身一人。
星再次望向远方——那个埋葬着越梦只爱的封月崖。他突然看到哥哥在对她笑，静静的，依旧那样温柔，如细水潺湲，波动着她心上的每一丝弦，流淌的乐曲令她如痴如醉。女孩感到意识有些游离——仿佛在那一瞬，她又回到从前，回到那场凄美动人的梦里去了。
“月，谢谢你，让我能明白这十五年来困扰我的一切……”星摆了摆头，转身面对面色苍白的落月，“也许，两族的恩怨能够在此了结……同根的枝叶，即使再有分歧，伸长再远，终究还是会回归到同一条根下吧？”
“嗯。”月恢复了以往的淡然，抿了抿乌青的嘴唇，轻声道。
“月，你教我术法吧！”星银色的瞳仁重现了光彩，“我希望……我现在开始能够弥补一些自己曾经错过的事情。”
“嗯”落月霍地抬起头，眼神坚定而冰冷，“我愿为我族，弥补曾犯下的过失。”
星目间有东西亮亮的，如同天边最璀璨的明星。